第五十四章 阴雨
许彦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父亲。
尽管母亲经常抱住小小的他,温声细语的告诉他父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就会回来接他们回家。
可是小彦周知道,一般‘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理由基本上都是形容已经过世的人。母亲经营着一家老式水果店,忙的时候他会就着小趴趴凳写作业,每写几个字就得过来给人家装袋收款。
仲夏蚊虫多,家里只有一台小电风扇,额前蒙了满头的汗,连着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炽热嚣张的猛兽,觅不到一丝凉意。小彦周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转头没有找到母亲,他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起身趿着拖鞋去找母亲。
临时搭建果棚内亮着白炽灯,母亲边数钱边记账今天收入。小彦周就这样站在门槛后头,看着母亲艰难的维持生计。
旧楼巷里住户多,几个小孩子蹲在下坡口玩跳绳滑滑板,许彦周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家里大人都告诉自家孩子,不要跟许彦周玩儿,他是他妈妈跟外面的野男人生的孩子。
意料之中,许彦周没能长成一个阳光健谈的少年,沉默寡言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哪怕他长得隽俊干净,却硬生生成了朵高岭之花,跟他表白的姑娘不少,许彦周却像是局外人似的,也不管人家姑娘心意,只会在人家表白完冷冷道一句‘抱歉,我不早恋’。
许彦周成绩很好,自高一入学便是全校年纪前十。这样的人似乎就应该站在高台上不染尘埃,即使暂时被湮灭在世俗中,未来也肯定能走向光亮。
以上这些都是青春期小姑娘对许彦周的自我幻想。
事实上许彦周并不知道高岭之花这种网络用词,那些所谓的‘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戏码并不会出现在这位自卑又孤傲的少年身上。他跟很多人一样只是按部就班的生活,落于实际的梦想也不过只是人间烟火。
高中毕业后,母亲口中那个‘去了很远地方’的父亲终于回来了。
不是诈尸,是开着suv流型黑车大张旗鼓回来的实实在在的活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许彦周才知道自己并不是父亲早故,而是比早故更狗血——他是个私生子。
这次父亲回来也不是为了来接他们,如今的许彦周的母亲早已不再如当年青春貌美,她已被岁月蹉跎成了沧桑妇人,许彦周看见他这个生理学上的生父给了他们一笔钱,让她不要再骚扰自己的家人。
这些年许母一直都有在联系他,当得知他终于踏入所谓名流社会后托找关系好不容易才终于有了他家人的联系方式。许彦周看见那人用憎恶的眼神扫视着他和他的母亲,仿佛他们是每天靠捡食垃圾的流浪狗。
也是在那天之后,许母疯了。
多年盼望成了泡沫,许母终于受不了打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神神叨叨喃喃道出以前那些事儿来。她跟他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两人在一起又去了同一所大学,按照当下流行的校园情侣套路来说,他们本应该是从校服走进婚纱的一对。
直到他终于玩腻了她,以冷暴力的方式逼迫她分手。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她高兴地跟他分享这一切,两人终于和好如初。他承诺等事业稳定了两人就结婚,直到许彦周出生那天,他彻底消失离开了这座城市。
许彦周记得老城区杂乱肮脏的巷道,电线横乱一寸寸割裂的灰暗的天空,抠搜着几毛钱斤斤计较的邻居,还有老城区外闪着霓虹灯熙攘热闹的城中。
录取通知书发下的那天,母亲用一条粗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给孩子留了很多钱,包括这些年攒下的以前那人给他们的。了解情况的亲朋过来帮忙操持了葬礼,那台老旧的电风扇依然咯吱咯吱地吹着闷热的风,许彦周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极了。
母亲走后,早已断绝关系的舅舅满身疲惫的过来接他。当初妹妹为了那个男人不惜狠下心跟家里人断了来往,如今人走了,他却不能不管这个尚在读书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