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新的治疗
准确地说,是隔着玻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即使模糊,他也认出了那是苏黎。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玻璃窗外,一只手扶着腰,肚子微微隆起。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镶了一圈光边。
裴璟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因为他的肌肉还没有恢复到能做出笑这个动作的程度。
但那是一个意图——一个想要笑的意图。
一个刚从鬼门关侥幸踏出来,经历了非常多的痛苦,劫后余生的那种,笑容。
从他的眼睛里传递出来,隔着玻璃,清清楚楚地落在苏黎的眼睛里。
苏黎抬起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裴璟行也试图抬起手,但他的手上还连着输液管和血氧探头,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他只是看着玻璃窗外的她,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满室苍白的仪器灯火里。
它像壁炉里最后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顽固地、倔强地亮着。
商崇霄带着医生赶过来,护士们簇拥着进了监护室。
商崇霄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回头看了苏黎一眼。
苏黎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我说了他会醒的。”
商崇霄看着她,三天没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浮上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有别过头去,而是迎着苏黎的目光,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冬天湖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下面是汩汩流淌的、温热的春水。
监护室里,裴璟行在一片仪器的滴滴声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昏迷——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医生们围在床前低声交流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振奋。
他只是累了,需要睡一觉。
这一次,他会好好醒过来的。
两天后的下午,裴璟行转到了普通病房。
商般若多次的喜极而泣。
商崇任和商浩来看他,柯爱凌带了一大束白色的洋桔梗,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子。
小柏安是周末被施冷玉带来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跑进去,趴在床边。
很小心地没有碰到裴璟行身上的管子和线。
“伯伯。”他小声叫了一声。
裴璟行靠在摇起的床头上,低头看着他。
他还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但他伸出手,在小柏安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小柏安从他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裴璟行的手心里。
是那件绿色的毛衣。
苏黎把它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第八只小羊还挂在针尖上,白色的毛线从针眼里穿过,等着下一针。
“妈妈说,伯伯好了就能织完。”小柏安认真地说。
裴璟行低头看着那件毛衣。
绿色的草地上,七只白色的小羊羔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第八只小羊只完成了一半,轮廓已经出来了,但还没有填满。
他握着毛衣,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未完成的小羊,然后看着小柏安,声音沙哑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伯伯会织完的,答应你了,大人说话不会不算数。”
小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黎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商崇霄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在她腰后。
阳光从窗户和门同时照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暖洋洋的,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在光里微微摇曳。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最冷的那几天,大概是已经过了。
初夏的时候,苏黎的预产期到了。
那天也是个晴天,和胚胎植入那天一样。
和她做子宫粘连手术那天一样——似乎这个故事里所有重要的日子,老天爷都慷慨地给了好天气。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科病房在八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晨到傍晚都在房间里慢慢地挪着位置,把白色的墙壁和淡粉色的窗帘都泡在一层温润的光里。
苏黎是凌晨开始阵痛的。
商崇霄在待产室里陪着她,一只手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但他一声没吭。
只是不停地用另一只手给她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苏黎的耐痛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叫过一声,只是咬着嘴唇。
在宫缩来的时候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又深又长,像是在完成一项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任务。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苏黎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
她疲惫地睁开眼,看到护士托着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听到那一声响亮而饱满的啼哭,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敲响了一面小小的鼓。
“男孩,六斤八两,评分十分。”护士的声音清脆利落。
裴璟行和商崇霄低头看那个孩子。
很多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看。
但他们此刻觉得,这个孩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孩子很健康,很漂亮,像她的妈妈。
又和爸爸一样,睫毛很黑很密长。
他的眼睛有点模糊,视线边缘有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而是弯下腰,把嘴唇贴在苏黎的额头上,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裴璟行伸手拖住了婴儿。
他的手掌很巨大。
婴儿在他的手心。
显得非常幼小。
他小心翼翼的托着婴儿,靠近自己的头侧。
然后。
他仰着脸,捧着孩子。
这个孩子,跟他想象的一样,有一双妈妈一样的大眼睛,水润的杏眼,却又恰好融合了他的一些特征。
非常的可爱。
简直像个陶瓷娃娃。
健硕的小手,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