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都是一样的狼狈
只有碗筷与调羹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祖孙二人偶尔的寻常话语,气氛安宁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过了一小会儿,屋内传来老夫人平和如常的吩咐:“上茶吧。”
丫鬟侍女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开始井然有序地收拾膳桌、更换茶盏。
唐玉跟在众人身后步入室内,脸上已寻不见丝毫泪痕,只余下惯常的温婉浅笑。
她眼睫微垂,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端起那壶一直温着的杏仁茶,准备为老夫人斟上。
老夫人见她进来,未等她动作,便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唐玉依言上前,将茶壶轻轻放在一旁。
“好孩子,”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慈和,
“晚膳不宜过饱,今日这些菜色甚合我胃口,已是多用了些。”
“现下啊,我就想去园子里走两步,消消食,松散松散筋骨。”
说着,老夫人便作势要起身。
唐玉习惯性地放下茶壶,伸手欲扶。
老夫人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掌心温暖而略带薄茧。
她抬眼看着唐玉,温声道:
“我知晓,你自打从外头回来就没顾上吃一口,回来又是忙活着做这桌菜,又是围着我这老婆子打转侍奉,怕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她微微用力,将唐玉往桌边的空椅方向带了带:
“就坐在这儿,安生把这顿饭吃完。我身边有采蓝呢,用不着你。再饿着,仔细伤了脾胃,那才是真让我心疼。”
唐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老夫人,这不……”
“听话。”
老夫人已不由分说地站起身,顺势将唐玉轻轻按坐在了椅子上。
随即,她转身,极其自然地扶住了采蓝早已等候在旁的手臂,仿佛只是寻常的饭后散步。
更让唐玉有些无措的是,老夫人走到门边,还状似无意地对着屋内其他正忙碌的丫鬟挥了挥手:
“行了,这儿有文玉收拾便好,你们都随我出去透透气,别在这儿挤着,闹得慌。”
不过片刻,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膳厅,便人去屋空,骤然安静下来。
偌大的厅堂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一桌已不再冒热气、显得有些温凉的精致菜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对话后的余韵。
只剩下她和江凌川。
老夫人是长辈,是恩主,是这府中她最敬重也最感激的人。
于情于理,与老夫人同桌用膳,她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恭敬与一丝不自在的拘谨。
而江凌川……
他是主子,是“二爷”,是她一度想要彻底逃离的过往,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奇怪的是,与他相对而坐,她心里却似乎并无太多隔着身份的沉重与隔阂。
或许是因为那些生死边缘的交错,也或许她早已看透他冷酷表象下的某些真实,也早已将自己从通房的身份中剥离了出来。
更何况,她先前,也不止一次与他面对面,在更简单甚至更狼狈的情境下,一起吃过饭了。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因老夫人刻意安排而生出的赧然与尴尬,倒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坐着的男子。
烛光跳跃,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尾处泛着一层薄红,眸色比平日更深,似有未散的水汽氤氲其中。
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光泽。
当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时,那泛红的眸子便直直地望了过来。
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难以分辨、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他的目光,细细地、仿佛带着温度般,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有些坐立不安,想要别开脸。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手边未曾用过的干净筷子。
越过半张桌子,夹起碟中那块最是肥美雪白的鱼腹肉,轻轻放入了她面前那只细腻的白瓷饭碗中,动作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放下筷子,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你自己费心做的,自己……还没尝过吧。”
看着他这番举动,听着他这低哑的话语,唐玉的心口,却莫名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与堵闷。
他眼中那未散的红,那欲说还休的神情……
是因为方才与祖母的争执?
那么,在他眼中,此刻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眼眶微红,强作镇定。
她心头更堵。
她不喜欢这种似乎要被看穿、让人觉得脆弱的感觉。
可如今两人对坐。
两人都红着眼眶,相对无言,倒是也没有谁高谁低了。
都是一样的狼狈,谁又能说谁。
想到这,她心神稍稍松懈。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碗中那块他夹来的鱼肉上。
静默了一息,她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很轻、很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已然微凉,失去了最鼎沸时的滚烫鲜甜。
却依旧保留了荷叶的清香与火腿冬菇交融的醇厚底蕴。
在齿间化开,是一种别样的温润滋味。
她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的,不只是这一口食物的味道。
等她将鱼肉咽下肚,她才发觉腹中当真是空空如也。
今日又是做菜,又是服侍,后面还听到老夫人的话,哭了一场。
她消耗得也着实挺多的,自然是要好好抚慰自己一番。
想到这,她也不顾及对面人了。
就这样一筷子菜,一筷子饭,就这么吃了起来。
对面的人似乎是看她吃得香甜,本来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不自觉地又多吃了半碗菜饭。
饭后,唐玉以为江凌川还会找她说些什么。
却没想到,他说了些日常珍重的话,便离开了。
就好像,他没有与老夫人说过什么一般。
唐玉虽然心中疑惑,但却没有慌乱不安。
她知晓,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