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暴雨夜

入夏的天，说变就变。

下午我坐在1008画室里改方案的时候，窗外还只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梧桐叶撞在落地窗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我对着画布调了一下午的色块，从橘黄到钴蓝，反复叠了十几层，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连何晚棠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等我终于把最后一笔色块晕开，放下画笔伸懒腰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画室里只开了我头顶的一盏画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画布上，周围全是沉沉的阴影，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半，屏幕上跳出来好几条室友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还不回宿舍，说今晚有大暴雨，让我赶紧回来。

我刚要回消息，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把整个画室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开，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教学楼的楼顶，连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我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下意识地就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完了。

我最怕的，就是打雷。

小时候爸妈吵架，摔盘子摔碗，家里的玻璃碎了一地，刚好赶上夏天的雷暴雨，雷声裹着他们的骂声，砸在我耳朵里，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一听到打雷，就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以前打雷，都是室友陪着我，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可今天，我被困在了教学楼顶层的画室里。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更大的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瞬间就连成了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裹着雨，撞在玻璃上，发出吓人的声响。

我抱着膝盖，缩在画室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都在打颤。

手机在这时候突然震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屏。

关机了。

连最后一点和外界的联系，都断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以前总装得天不怕地不怕，撩拨这个撩拨那个，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怕黑，怕打雷，怕真心被辜负，怕所有突如其来的恶意。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浑身都冻僵了，耳朵里全是雷声和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何晚棠。

想起她清清淡淡的声音，想起她低头认错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站在我身前，挡掉所有恶意的样子。

要是她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甩了甩头，在心里骂自己。

许繁星，你疯了？不就是打个雷吗？居然想那个冰山学姐？

可越骂，脑子里她的样子就越清晰，连带着心里的委屈和害怕，都翻涌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裹着雨丝灌了进来，带着外面潮湿的冷气，还有我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门口站着的人，是何晚棠。

她浑身都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此刻乱了不少，平日里清冷干净的样子，此刻多了点狼狈，可那双眼睛，穿过昏暗的画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亮得惊人。

她一只手握着伞，伞骨被风吹得变了形，另一只手，紧紧揣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

看到我缩在角落里，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她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把外面的雷声和雨声，都挡在了门外。

我愣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动，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来？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她怎么会跑到画室来？

她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和我平视，我才看清，她揣在怀里的手，拿出来的时候，握着一杯奶茶，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奶茶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一点都没被雨淋到。

是我常喝的热芋泥奶茶，三分糖，加芋圆，连温度都刚好。

“吓着了？”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被雨淋过的沙哑，却格外温柔，和平时清清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衬衫，看着她往下滴水的发梢，看着她手里温热的奶茶，鼻子一酸，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把温热的奶茶塞进我冰凉的手里，然后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外套上带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还有她的体温，暖乎乎的，瞬间就把我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给你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她看着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一样，“知道你怕打雷，就过来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酸又麻。

她居然知道我怕打雷。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室友都只知道我打雷的时候会缩被窝，不知道我为什么怕，可她居然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握着温热的奶茶，指尖都在发烫，看着她湿透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愧疚：“你……你都湿透了。”

“风太大，伞挡不住。”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我看着她滴着水的发梢，看着她冻得有点发白的嘴唇，心里堵得慌。

这么大的雨，从公寓到教学楼，要走十几分钟的路，她就这么冒着雨跑过来，怀里还护着给我带的奶茶和外套，自己浑身都淋透了。

我咬了咬嘴唇，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扯了下来，想递给她：“你穿上吧，我不冷，你都湿透了，会感冒的。”

她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动，又把外套重新给我裹紧了，连领口都给我理得严严实实的。

“不用，我不冷。”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别冻着就行。”

就在这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我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往前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扑进她怀里了，手紧紧抓着她湿透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她瞬间绷紧的肌肉。

我脸瞬间就热了，想松开手退回来，可她却抬起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背上，隔着外套，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